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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越来越烈

发布时间:2017-03-07     来源:麦田     点击:4029

黄昏越来越烈,晚霞几乎烧尽天边。野鸡在土路中央扑腾出一个个土坑,尘土在燥热的空气里翻腾,我戴着草帽,在一条尘埃四起的路上游荡。靠近黄昏的斜坡上,一辆1999年的东方红牌拖拉机正在一条土路上轰隆奔驰,车厢上高高码起的秸秆像是汪洋中摇摆不定的船,它像一匹焦躁狂欢的小马,在一条充满夏天热度的土路上撒着欢。我远远地躲开拖拉机溅起的的灰土,司机却故意把拖拉机停在我身旁,他狠劲地踩了刹车,显得难以驾驭,跃跃欲试的车头明显晃动了一下就趴在那里。他把头从驾驶楼里伸出来,“老乡,到哪儿去?搭不搭车?司机穿着白色的衬衣,嘴里叼着一支1999年的彩蝶,他得意的朝车窗外呼出一口劣质烟气,我朝他摇摇手,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。”“那是到哪里?他似乎对我的去向很感兴趣,脸上浮出笑容,我朝土路的远方看去,黄昏已经罩住大地,远方一团树林的影子格外耀眼,我摇摇头,我也不知道。司机骂骂咧咧朝地上吐了一口痰,又去发动拖拉机,它长长的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,在1999年干净的天空肆意升腾。

 

我曾经渴望有一辆汽车,但是现在我更喜欢听我那双红双喜牌球鞋敲击大地的声音,尘土已经将我的红双喜牌球鞋染成黑色。当我和我的球鞋在乡间的土路上游荡的时候,我时常回忆起离开黑河的情景,黑河的水面上弥满黄昏,野狗在打谷场上撒欢、性交,在乌烟瘴气的黄土地上奔跑,那时的我爹正年轻,他躬着脊梁在水田里有力地呵斥水牛,走着!走着!我拿着包袱喊我爹,爹,我要出去走走。他头也不抬的朝我摇摇手,接着呵斥着水牛:走着!走着!那时候,那些残剩的太阳的热度像是贴在水面上的磷光,不停地翻腾,浑黄的大地是裸露男人的胸膛,而我要在他有力的胸膛上,绵延前行。

 

去啊。那时候我娘的声音已经没有力气了,她躺在床上像一个筋疲力尽的行者,我爹隔着窗子,低低地了一声,他推自行车的声音在被黑夜笼罩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的清脆,我哥听见我爹的自行车的声音,兴高采烈地从床上爬起来,喊我:黑河,黑河,起床哩。我翻一个身不理他,我哥便开始哼着口哨了。他坐到我爹英克莱自行车的后座上,嘴里依然哼着调子,我娘隔着窗子喊:要记得回来哩。我哥笑,他吹口哨吹得更厉害了,他像骑在一匹马上迫不及待地哟喝着我爹,走着,走着。他是要去看一个城里的老中医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哥活不了多久了,他在打谷场上肆意奔跑和呐喊的时候,我以为他的日子像他身上那件宽宽大大的衣服一样肥硕,他跑累的时候总叫我:黑河,黑河,过来给我打打扇子。我就去,我哥坐在稻草垛的阴影里沉重喘息,他的毛发已经开始脱落,头顶分成了一块块,像我爹耕作的田地,他的耳垂开始渗血,腿上生满了冒脓的胞疹,苍蝇在他的身上不安的飞来飞去,他就用手去赶,去,去,去。他高兴地跟苍蝇说着这些话,我说:哥,苍蝇听不懂哩。我哥说:听得懂哩,你看。他说着就用手指着腿上的一只苍蝇,说:去,去,去。那只苍蝇立即飞走了,他格外的得意,听得懂哩。我说:哥,你怎么不去跟他们玩?他就顺着声音朝田野上他以前的那一群哥们看去,过了很久,他晃晃脑袋,扭了一下脖子,又从另一个方向看去,狗日的胖子,后面!后面!傻逼。他随后意识到我在给他打扇子,立马回过头来,说:我不喜欢。便又指着腿上的一只苍蝇说:去,去,去。我说:哥,苍蝇听不懂哩。我哥便不说话了,他低着头放下裤腿,又把它卷起来,他的皮肤黝黑,他的骨头在他黑土一样的皮肤上,野草一样疯长。

 

我爹的喉结像他粗犷的膀子一样有力,他端起长满茶垢的洋瓷缸喝水的声音像是我娘唱的摇篮曲一样好听,那时候我娘已经死去两年多了,她的坟头终于长满了蒿子,青嫩嫩的像水一样,风一吹,落在蒿子上面的光线就在地上映出不少影子,那些影子落到我的脚臂上,我就四处跳动,去踩蒿子的影子,行脚卖货的程大爷挑着货担回来,扁担吱扭直响,他说:黑河黑河,你娃闪开。我不听他说话,继续追着蒿子的影子,蒿子的影子向左,我就向左,蒿子的影子向右,我就向右,挡住了他的路。程大爷就骂我:你娃找死不是?!我说:那是不是我娘的手?”“什么?”“那。我指着蒿子的影子,以为那是1979年我娘的手。程大爷的眼睛不好使了,他还要盯着蒿子的影子看了很久,骂我:狗日的黑河,你娃疯了。我不理他,又去追我娘的手,蒿子的影子落在我的脚臂上,我就想起我娘活着的时候,她拿手放到我的脚臂上,我真切地觉得我娘又活过来了。我说:程大爷,你的背驼了。程大爷走了很远又转头看我,沉默了半响,骂:狗日的黑河,你娃疯了。程大爷的背真真切切的驼了,他的背影在黑河的水面上弯弯曲曲,像那条土路,被黄昏照的金光闪闪,晃了我的眼睛,我指着河面,你看哩。程大爷骂我,你娃疯了。”“金光闪闪哩。他看着黑河的水面便不说话了。我爹赶着水牛经过我娘的坟头的时候,时常朝水牛喊:走着!走着!我说:爹,我娘听不见哩。我爹便扬起牛鞭,狠劲地在土地上抽出了一条痕,1979年的尘土很容易惊慌,他们在阳光里逃离,我爹呵斥着:走着!走着!我知道我爹又要说这句话,我便重复地说了一句,我爹朝我笑。那时的我爹还年轻,他年轻的额头浑黄有力,他坚硬的骨骼咯咯直响,他在毒辣的太阳里挺出一条影子。我还要去追我娘的手,我爹说:你干啥哩?我说:蒿子的影子是我娘的手哩。我爹便笑,你娘在这呢。他说完便用赤裸的脚掌使劲地蹬着大地,坚硬的大地咯得他的脚掌通红,蒿子的影子落到我爹的脚臂上。

 

夏天的时候我爹就摘下门板来睡,他张开臂膀抱住门板,低着身,腰一挺双手用力往上一提,门板干脆利落地从石窠里出来了,我爹光着膀子端一盆凉水哗的一声泼在门板上面,门板便哧哧作响。我和我哥看我爹出了神,我爹便用他的臂膀夹着我和我哥往门板上放,那是一张充满蜂巢并曾经在黄昏里深刻存在的木头,我哥说:爹,太硬了。我爹笑,睡着,睡着。他用粗糙的手摩擦着我哥的皮肤,那时候我爹已经知道我哥活不了多久了。他坐在打谷场上远远地喊着程大爷的名字,老叔,老叔,过来抽根烟。说着我爹就直起腰在尼龙裤子的兜里掏出一个压瘪的彩蝶烟盒,我爹发裂的手指在烟盒里面摸索了半天,程大爷笑,你狗日的,是来抽我的烟的。他说着递给我爹一根芒果。我爹笑呵呵地接下了,他把芒果放到鼻子上闻了又闻,他脸上的胡茬子开始舒展,程大爷老了,他坐到地上时难受的呻吟了一声,他的眉头紧皱,还能活多久?那时候,我爹已经点燃芒果了,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,把燃着的火柴棒举到面前,它的火焰在烈阳下面显得渺小,它略微发黄的肢体开始变黑,灰烬落到我爹的脚上,我爹说:我不知道。他又把剩下的火柴棒放到手心,紧紧搓着手掌,我爹是想到我娘了,我爹拉着我和我哥的手站在我娘的坟前的时候,我以为我爹心里难受,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像野草一样夸张,衣服像受惊的尘土,哗哗作响,他的皮肤被太阳照的发光,黄昏烧的越来越厉害,他整个人陷在了黄昏里,我以为我爹要消失了,就在我就要看不见他的时候,我感到他大手传来的一股猛烈的力量,我爹又猛吸了一口芒果,他不会死的,老叔,他是一条命哩。程大爷弹掉了芒果的烟灰,长久地注视着那堆发黄的谷垛,程大爷说:你爹做木匠,攒了不少钱,要去跑一跑。我爹就又去找我爷了,我爷看见我爹,就朝地上吐了一口痰,我爹说:爹,他已经六岁了。他的路还有很长。我爷说:我没有钱。我爹说:他是一条命,他是您孙子哩。我爷几乎要哭了:我没有钱了。我就只剩下这些木头了。他说着指着墙角的那些木头,木头已经在雨水里泡了很久,开始发黑发臭,上面躁动不安的苍蝇让我想起了我哥,你不嫌弃,我就做一口棺材吧。

 

我哥是在一个黄昏里躺进我爷做的这口棺材的,它像我哥一样匆匆来到了黑河,甚至没有上漆,我爷向旁人说起了这口棺材,放了这么年,好木头。他说着就要捂自己的心口,我爷老了,他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,他的背影投到黑河上,已经不在笔直,黑漆漆的像鬼影一样。我爹拿着我哥生前照的X光片子,扔到一堆纸钱旺盛的火苗里,我爷一把抢了出来,他把X光片子在黄昏里抖得哗哗直响,我爷对着黄昏指着X光片子,看我哥幼嫩的胸腔,我哥的骨头清晰可见,他的表情像医生的手术刀一样干净。我爹说:还是烧了吧。我爷拿着片子不说话,程大爷抢下片子扔到了纸钱里。它在1979年的黄昏里烧的哧哧作响,它将像我哥一样,长久的不在了。我哥小小的坟头像他的年龄一样弱不禁风,我看见了,有那么一刻钟,蒿子的影子全部投到了我哥的坟头上,我看见了啊。我娘活过来了啊,娘!

 

    我四岁的时候,我娘已经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了,她紧紧拉着我的手,黑河,黑河,开口叫娘哩。再不叫就没有日子了。我张大了嘴叫不出来,我娘就哭着拿手打我的屁股,可每次落上去又像是在抚摸,我娘至死都没有听见我喊她娘,我四岁了,还不会说话。那时候程大爷总拿糖挑逗我,黑河,黑河,开口说话哩。说话吃糖。我爹高扬着牛鞭,他笑着看我,期待着我说话,我还是不会。我爹就朝水牛的背上狠劲抽了一鞭子,走着,走着。水牛便哈着粗气在原野里狂奔,我就笑。那时候的胖子还远没有现在结实,他瘦削的像是黄昏里的一粒尘土,但胖子笑我,胖子说:黑河,黑河,我会口哨,你会吗?他说着就要吹口哨,他吹的口哨像是早春的布谷鸟的叫声,我仿佛回到了春天,我朝他笑,胖子就骄傲的唾了我一口,他还要伸手来抓我的衣服,我哥迅速地朝他单薄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,我哥气愤地喘着粗气,他的心脏有力地敲击着他的胸腔,我甚至听得见声音,胖子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,他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,仿佛我哥打中的不是他的胸腔,胖子说:你等着。他找来了自己的爹,筒子在黑河是一根柱子,我哥就要拉着我跑,筒子迅速地向前迈一大步,他敏捷地伸出一只大手罩住了我哥的脑袋,我哥的脑袋被他的大手团团围住,只剩下两只耳朵在外面,他硬硬地往后拉着我哥的脑袋,我哥双手抱住他的大手,两只脚几乎脱离了地,他像一只被拎住脖子提起的鸭子,两条腿不停地扑腾着大地,激起一团灰尘,筒子干净利索把我哥转了过来,他又用另一只手拎住我哥的衣服,彻彻底底地将我哥提了起来,他咧大了嘴嘿嘿地发出笑声,小子,还打我儿子么?他这是在自言自语,他不等我哥说话,就朝胖子使了了一个眼神,胖子马上从后面去踢我哥的屁股,他拿脚在我哥的屁股上比划了好久,兴高采烈地朝筒子喊:放低点。筒子便将我哥放低了,他又迫不及待地将脚放到我哥的屁股上比划,失望地说:再拿高一点。筒子便又高兴地将我哥拿高了,再高点。”“低点,低点,好好好。胖子的脚终于毫不费力地踢在我哥的屁股上,他像十七八岁的小伙一样青春有力,他在越来越烈的黄昏里豪爽地挥舞着自己的力气,我哥的眼睛从筒子的手缝里露出一半,他紧紧地盯着大地,胖子每踢一次,他都痛苦地闭上眼睛,并从嘴角轻轻地了一声,他的身体轻轻地抖动着,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健壮的像一匹小马,他抖动的身体让我想起了我爹用鞭子抽打水牛的场景,我爹在黄昏里头高扬着牛鞭,他嘴里呵斥着,走着,走着。我爹像一个诗人,在一汪水田里野性地活着,我突然朝我哥喊:走着,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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