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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忆

发布时间:2017-03-07     来源:胡色     点击:3699

  小时候游玩北京的经历常被现在的我拿做谈资。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城市,我总说, 我是一个人去的。那是一句玩笑话,且博大家一乐。但我自己很清楚,我们一群人去;回来的时候也是一群人。热热闹闹的,多好!这是他们的原话,为什么还记得清楚?这不是由于经常提的原因,那还有什么原因?我那时候才十岁出头,除了当初稀里糊涂的上了长途客车,哪会记得这么多?

  那时候的北京还是很高大的。到底有多高多大?那时候的我估计会连比带划的说起来,就是这么这么大,就是这么这么高的啊。那得多高多大啊,其他孩子全都一脸惊讶。就仿佛当楼层超过十层便成了升入高空的巴别塔。而不久后小镇上的巴别塔起起伏伏,大有超过北京的架势。这一去离我远走武汉已有十多年之久,我见到了无数的高大,不论是办公楼还是学校电影城体育馆,甚至是朝夕相处的人群,都显出我的渺小与卑微。

 

      且不说那时候北京是多么热,我糊涂满地的待了一暑假,获一件短袖T恤,一双不合时的鞋子(我喜欢它搭配好的颜色);在档案馆附近吃了平生第一顿豆腐脑,留下半碗闹肚子;外出数次,一次天坛,一次天安门,还有次在故宫门前止步不前,人群攘攘,我还惦记着老北京的冰糖葫芦——我和表弟分别得到一串,花了半刻钟的时间,我们又开始兴奋地追逐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。

 

      我们在暂时蜗居的小区追逐,在更远的一片废墟飞驰(边上是一个大工厂,总有很多当兵的往来)。一整个夏天,除了偶尔闷雷滚滚的日子,我们都会四下游走,在这个巨大的居民楼里闲逛,在工厂远远的地方捡拾有趣的玩意儿。我的亲戚们有时候也会出现在这片废墟上,他们仔仔细细的走完一圈,手上拎着一双半新的鞋子或是一只旧皮包。而更多的时候,他们聚在小区楼道间和北京老太太们闲聊,就像在家里一样;那扇夜夜尖叫的窗户里是个半疯的女人;我们对面楼住着一堆妓女,房东是个面色苍白的男子;只有外地人才生吃松花蛋(这是老太太们的话,她们满嘴地道的北京话;这个时候,我的亲戚们都会用家乡话低低骂两声,这鬼天气!)。这鬼天气啊,我热得不行了。我从爸帮忙照顾的小店里拿了一块五的雪糕,边走边吃。像以往一样,逛过了尖声尖叫的窗子,来到招待所的小花坛边,看了一会儿老太太们的太极拳,我的雪糕吃完了?我没带其他零食,真的好热啊!我看到好多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汉子,有几个跑到我们对面楼。怎么没看到那张苍白的吓人的脸?我觉得脚步又快又轻,仿佛可以飞起来了。那真好,我就可以飞回家了。就一下子,一下子偷偷跑到妈的背后;就去摘自家种的白沙西瓜。表弟怎么不在我的身边?整个世界都在倒退,我是已经飞起来了......

 

     感觉我还是像睡在阳台上,我并没有因为燥热而出去溜达。我还是会安安分分的待在那个三面带窗,窗上挂着粗布窗帘,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阳台。那里是我和爸的根据地,晚上睡上面可以掀开一帘窗帘,静静地观看北京夜色。也没有多少和家乡的不同,只是有些亮,有些热,有些芜杂的叫声们。那样子的夜晚,我和爸徐徐聊着,不外出走,心思不知飞往何处。家乡的月亮也是北京的月亮,不是吗?

 

     可我怕是忘了怎么在这样一个小小窄窄的木板床上睡着。夜晚叛我而去,白昼死死相随。我还记得燥热的时候总是待在阳台上,又不敢打开窗帘,再打开窗户。爸不在身边,他在隔壁人满为患的小店里拼命掏出一样又一样货物,满头大汗的收着一张又一张票子;人少的时候他还得细细看一下货够不够,用不用蹬起小三轮,在北京大街小巷里一路踢出得意的尘土来。亲戚们照例出来聊天;小花坛边多得是人群,热闹,阴凉:怎么也哄不散的————孩子们的影子漫过了每个孤单的角落,每丛郁郁的野草,每段无人问津的小路,谁的笑声叫这样的夜晚多了那么多诱惑。我小小的心也突然蠢动。手脚并用,偷偷悄悄地,我早就出现在这不同寻常的夜色中,像是飞了一般。

  但是那时候,唯有一个夜晚不是北京的。我们刚来的时候,坐了整整一天的汽车,清早半睡半醒的时候出发,等到灯火阑珊时却被搁置在天津。一个汽车站,无数人从我们车边走过,无数行李左突右撞,无数双眼睛匆匆瞥过。宏大而清冷的夜,我甚至不敢抬头看;我蜷缩在冰凉的座位上,却和一个陌生人紧紧相依;没有烟火味,我嗅不出身处何地;我仿佛感到了孤独,就在那一瞬,我真的只是一个人了。

【编辑】郭阳 【审核】郭阳